警察厅官僚宿舍七楼，新城独居的家里，屋主新城贤太郎的脸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冷。

“给！喝完赶快走！”

他将精致的咖啡杯，重重的放到了不速之客一仓的面前。

暗褐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强烈的晃动了一下，险些漫过杯口，流淌出来。

“新城，牛奶！

丝毫不把对方寒冷的怒意放进眼里，一仓拿起勺子缓缓地搅动咖啡。

“我这里没有那种东西，要喝回自己家去”

新城极力压下把咖啡直接扔到一仓头上的冲动，脸上保持着一贯冷淡中略带讥讽的表情，“或者你可以去隔壁找室井要。”

“对面的超市有，品种齐全！需要我护送吗？”

一仓从沙发上起身，摆出一种骑士般的姿态，面带微笑的将手伸到了新城面前。

墙上的时钟一秒一秒在沉默的冷空气里稳健的走着，当秒针沉默的走完一圈再度回到起点时。

冷着脸的新城瞟了一仓一眼，这眼神中似乎夹杂了电光火石的意味

“我马上回来！您好好休息，一.仓.课.长.”

会这样一字一句的叫自己,看来真的触到逆鳞了。

原本只是想看看新城辅佐官是不是真像那群叽叽喳喳的女警议论的那么可爱，现在居然让他生气了，以后一定会被恶整回来的。

警视厅搜查一课一仓正和课长，稍稍觉得有点头痛了。

突然想起的门铃声，使正在考虑如何躲避报复的一仓回过神来。

新城也会忘记带钥匙吗？

起身整理了一下稍稍压皱得的衣服，一仓打开了门锁，“新……”

话没出口就被一个训练有素的声音打断了，“打扰了！我是白熊宅急便，新城贤太郎先生是吗？请您签收包裹！”

笑容可掬的快递员将签收单递到一仓面前，指出上面需要签章的地方。

“包裹？”

这么大的箱子？

虽然知道室井有邮购的习惯，什么时候新城也喜欢上了？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看着迟迟没有反应得一仓，快递员出声询问。

“这个……喂！新城，印章拿来！”

正当一仓准备告诉快递员屋主不在之时，新城提着一大包各种各样的牛奶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你打算洗牛奶浴？”

看着一仓一本正经的脸，以及快递员疑惑的神情，新城贤太郎觉得如果自己真和一仓生气的话，就会是十足的傻瓜。

送走快递员，新城看着手中用信封装好的发件人附言，封皮上娟秀的字体让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要不要直接把箱子送去回收站？

转头看了看箱子，以及正把箱子搬进屋的一仓，最好能把他们一起扔出去！

——亲爱的贤太郎，你要是把东西扔出去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反转信封，看到背后的这行字时，新城立刻打消了之前的念头，认命般拆开了信封：

——亲爱的贤ちゃん^-^：

          因为我要出去旅行一段时间，所以把我可爱的宝贝寄养在你那里.你要好好照顾它哦!对人家来说，它是最可爱的天使~~~它要是瘦了、病了，我会非常非常非常的伤心的！TAT~~~~要是我伤心的话，贤太郎,可能就会有麻烦哟~~所以,请一定好好照顾它~~拜托了~~~

PS：它最喜欢喝牛奶了，记得每天要准备新鲜的牛奶给它！还有，它的名字叫“小贤”，一定要充满爱心的叫它噢！另外，我写了详细的小贤生活注意细节附在后面，一定要.仔.细.阅.读。

以上

                                                             新城英枝

世界上有恶魔的话,应该就和这女人长着同一张脸!

新城辅佐官此刻的表情，让西伯利亚的暴风雪都自叹弗如。

“这里面……应该是小动物。”一仓晃了晃手中的箱子示意新城。

“…………”

这个不用你告诉我也知道，新城划开了封口的胶带……

“……这是……”

“……………………………………”

为什么会有人拿这个当宠物？新城第一次觉得小猫小狗还是很可爱的。

“小猪。”一仓好心的说明，“你果然是城里长大的。”

“……………………………………”

“还是粉红色的啊！”拧着小猪的后颈皮，一仓把小家伙送到新城面前，“真沉，看样子养得很不错。”

“我的眼睛没问题。”

看着不停挥舞四蹄的小动物，新城的脸越来越冷，以后要和这只猪一起生活？！

正当一仓课长慎重考虑要不要在冰山爆发前赶快远离危险的时候，被他拧得不耐烦地小猪忽然使出一招——凌空飞蹄，成功的在搜一魔王手腕上留下了樱色的花瓣印。

这玩意真的是猪吗？

清楚地目睹了使出凌空飞蹄以及回身转体2周半平安落地的生物，新城对它的真实性产生了严重的怀疑，要不用开水淋它看会不会变身？

偶尔，新城也会这种类似恶做剧的想法。

“新城，打个电话叫室井来。”

一仓出乎意料的用冷静的口吻指使新城。

“为什么？”新城冷冷回视一仓。

“做晚餐啊，难得材料这么新鲜……”

一仓缓缓地揉着手腕，看着地上怒目而视的小猪漫不经心的说“不知道秋田料理有什么用猪肉做的名菜。”

“室井是搜一屠夫吗？”新城很难得的皱了皱眉头。

“至少他是搜一里最会做料理的人！”

“那最好拜托他，连你一块做了！”没好气的将大袋的牛奶扔给一仓后，新城打开了房间门：“5分钟之后，我不想再看见——你——们——”

已经对新城突然的冷淡习以为常的一仓并不把他的逐客令当回事，从桌上拿起被随手放置的信纸，粗粗的扫了一遍，表情复杂的看着已经舒服的占据了之前自己坐的位置的小猪，试探着叫了声：“小贤？”

看着原本已经睡得仰八叉了的小猪忽然瞪大圆眼盯着自己 ，似乎敌意没有刚才的强烈，一仓像是自言自语般说：“原来新城在逃避现实了。”

“小贤，你要喝牛奶吗？”

听到一仓用食物作出的引诱，猪小贤站直了滚圆的身子，眼睛亮闪闪的看着一仓——手中的牛奶。

“这反应真不错，你比贤太郎那小子坦白多了。”

一仓一面将牛奶倒进从新城家厨房找出的白瓷盘子里，一面不时的与猪小贤做着感情沟通。

当这一猪一人即将达成牛奶同盟时，门铃不合时宜的响了。

“新城，在家吗？我是室井。”

一听到室井的声音，一仓立刻飞奔到玄关处，打开了门

“室井，来得正好！”

“一仓？”室井狐疑的看着一脸春风的同期。

搜一的课长跑到审议辅佐官家拿着牛奶算怎么回事？

“给你介绍给新邻居！”

室井皱起了眉，没听说厅里来了新人会搬进宿舍啊，而且还在冷出了名的新城家？

“小贤~”

一仓夸张的冲里屋召唤。

“喂！新城讨厌这么叫……”

室井话没说完，卧室的门忽然打开，带着绝对零度表情的新城站在门口。

“不是叫你！”

祸首一脸轻松的应对着皱着眉和冷着脸的两人。

片刻之后，粉红色的球状物体“滚动”到了一仓脚边，“正式介绍，这是小贤，警察厅官舍新成员，新城贤太郎辅佐官的同居——人——”

做为回应，一仓脚边的动物，耸动着鼻子，轻轻哼哼了两声。

“……猪？”室井惊愕的看了看那粉红色的球状物体后，又皱起眉，以询问的眼神看着新城，后者的脸冷得足以冰封世界。

“新城，这是你今晚的料理材料吗？”

即是号称初号机的室井，在马力全开的二号机面前也会觉得冷。

“你找我有事？”

“有人拜托我下班后来一趟而已……”

“？”

看着室井递过来的卡片上，那熟悉到几近让人抓狂到的女性字体，新城身边的空气似乎被冻结了。

“你妹妹在电话里说，今天有宝贝送到你这里---让你照上面所写的照顾它----”室井说到此处停了下来，他的眼光又回到那只和一仓玩得不亦乐乎的小猪身上，淡漠的面容里微露惊愕：“不会，就是它吧------”

新城没有回答室井的话，从他眼神来看，如果此时，妹妹英枝在他面前的话，一定是难保安全。

不过，不管怎样，小贤的入住已经成为了事实。至少那名叫一仓正和的邻居已经欣然接受。

冬天的陽光透過明淨的玻璃窗射到新城的書桌上，讓深褐色的木質桌子摸上去有些溫暖。新城賢太郎此刻正坐在他的書房裏，享受著難得的周末午後的清閑。他拿了一本《豐玉發句集》，作者是幕末時期新撰組副長土方歲三，但從他目光投射的方向來看，這位搜查一課輔佐官幷沒有把注意力集中在先人的詩句上。書桌上放著杯咖啡，是午飯後新城自己泡的，沒有加奶精，單純的咖啡清苦的香味在空氣分子之間彼此傳遞，彌漫了整個書房。但從滿滿一杯咖啡已經完全變凉的既定事實來看，他至少暫時還沒有口渴的感覺。于是，可以得出結論，這個從背後看上去正在溫暖的陽光下看閑書的警察官僚，其實不過是在看著書房的某處發呆而已。

屋外的天氣正好，難得在東京的最寒冷的季節裏晴朗得這樣爽利。淺藍色的天空如同新燒制出來的琉璃一般帶了種通透的明亮，那使人賞心悅目的廣闊空間中只綴了枚白得耀眼的太陽，連半點閑雲也無，越發顯得乾淨。周圍的聲響在下午兩點的時候似乎都還在午睡，只偶爾從巷子外的馬路上隱約飄進幾聲過路的喇叭鳴響。這正是個發呆走神的絕好時刻。

四歲的浩彥清脆的笑聲隔著房門傳進來，然後是室井低沉的，帶著笑意的話語。新城回過神來，調整了一下姿勢，知道肯定是兒子又在纏著室井玩鬧。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些不快地發現飲料已經完全冷却，然後一股作氣把咖啡全給灌了下去。外面，浩彥的笑聲更大，新城猜測，必然是室井答應了小傢伙今天晚餐吃秋田料理的要求。小浩彥似乎更喜歡粘著室井撒嬌，而在他這個父親面前總是儘量表現得一絲不苟，有時候小傢伙刻意模仿父親的樣子時常讓新城和室井暗暗好笑。

“真是個悠閑的日子。”新城想著，站起來看著窗外的天空，太陽刺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來。突然想起上一次真下從美國研修回來之後的來訪，警視廳第一談判專家背著室井小心翼翼地問他，“輔佐官，你們現在……還好吧？”

“很好。”他淡淡地回答。

“真的？！”真下的神情帶著强烈的不肯定，迫切地希望得到新城的再度肯定。

新城神情一冷，點了點頭。

的確，在旁人眼中，這個只有男人的家庭真的有那麽些奇怪，然而他們，新城賢太郎父子和室井慎次對如今的日子都抱有一種相當知足的態度。雖然他們原來的生活幷不是這樣，雖然原來新城和室井兩家各自有著不幸和幸福，但從四年前開始，這兩個姓氏之間的關係就變了，誠然不能說生死與共，但休戚相關却幷不過分。從四年前開始，他們三個男人，就是一家人了。

新城幷不是一個喜歡回憶的人，過去的記憶，無論是快樂或者悲傷，令人懷念或者令人恐懼，都應該是被遺留在背後的東西。在他的觀念裏，喜歡回頭的男人是决不會有大出息的，因爲留戀著背後的，便注定了不會堅定幷且堅强地朝前看。然而，新城怎麽也不會忘記四年前那段天昏地暗的日子，那渾如一個巨大的傷口，在漫長的日子裏結疤蛻皮長肉，表面上已經完全愈合，但只要輕輕一碰，那種仿佛被人從身體裏面把自己撕開的痛便會驟然發作。

（二）

四年前，4月19日，陰有雨。

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

“不，我不去。這種事情，別來找我。”沖田仁美斷然的回絕衝開了茶水間小小空間裏巨大的沉默，她的神情倔强而决絕，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但是一貫透露出冷靜犀利的眸子却因爲內心的傷感和震驚而顯出幾分混亂。

茶水間裏的人們面面相覷，不同的眼神在空氣分子之間高速傳遞，同沉默一道，混合交織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氛。

靠在墻壁上的中野努力挺起背脊，但一種無力感讓他覺得要完成這個動作無比的困難，最後只是狠狠扯了一把領帶。“我……我不知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停頓了一會“我不知道怎樣開口……”

“管理官以後怎麽辦？”真下幾乎是蹲坐在地上，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他用力抓了抓頭髮，把頭埋進臂彎，“他那麽愛夫人和兒子，現在……他以後該怎麽辦？”話語漸漸低聲，大男孩抱住自己的膝蓋輕聲哭了出來。

南和細川無措地對望了一眼，又不約而同地看看坐在休息座上的新城。他們的輔佐官上司面無表情地維持著標準坐姿，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誰也看不出他內裏的情緒。

一倉沉著頭，和擠在茶水間裏的其他人都有些不同的是，一倉和室井一樣也有著美滿的家庭，他同樣深愛著自己的妻子和女兒。只要一想到有一天這樣的惡夢發生在自己身上，一倉正和就難以自拔地陷入深深的恐懼之中，仿佛有人把他投入一潭冰冷的泥沼裏，掙扎不出，只感覺到呼吸漸漸困難。他竭力克制著這種假設帶來的振顫，終于開口，“總得有人把這個消息告訴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一倉身上，被衆人注目的男人苦笑了一下，“我怕看見室井哭的樣子。”

再度陷入短暫的沉默，想到聽到消息後室井一切可能的反應，在場的人都覺得手足無措。要他們怎麽去安慰一個驟然失去了家庭的男人？如果面對他痛哭？如何面對他沉默？他們應該怎麽做才不至于讓這個嚴重受創的男人支離破碎？

一倉突然覺得上天是在殘忍地游戲人間，給了室井一個美好的家庭又突然奪走，又在噩耗傳來之前安排室井去刑事部提交報告，留下他們一群將要去傳遞消息的人，空自體會親口對那個男人說出噩耗時候的殘酷。

從剛才聽到消息開始就一言未發的新城陡然站起來，用慣常的公事化的表情和冰冷的語氣宣布，“我去。”

視綫的焦點瞬間轉移到這個看似冷漠的官僚身上，新城挺直了脊背向外走去。這是他走路一貫的姿態，只是此刻失去了以往的淩厲。

“新城。”一倉看著他灰色的背影，似乎突然想提醒他什麽，但終究什麽都沒有說出口。

有著灰色背影的男人在聽到同僚的聲音後頓了一頓，幷沒有回頭，“沒關係，反正我也做慣了壞人。”拋下冰冷的回答，他順手帶上了茶水間的門。

（三）

新城抬頭看電梯上方的樓層指示燈忽閃忽閃的跳動，從十一樓到十樓，從九樓到八樓，他眼裏只看到橙黃色的小燈歡快跳躍，除此之外，大腦在那個瞬間是一片空白。他的心裏此刻還殘留著些許的茫然無措與堅定的理性厮打，外人看來輔佐官的表情還是一貫的冷漠淡然，但是瞭解他的人如果細心，就能看出這個男人此刻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去面對將要面對的一切。

畢竟那是個太殘酷的事實，雖然抱著總要有人把消息告訴室井的想法攬事上身，但素來認定“現實是用來面對不是用來逃避”這個信念的新城也不知道究竟應該怎樣去面對遭逢巨變的同僚。

電梯在到達六樓的時候發出“叮”的脆響，新城快步往電梯裏走去。匆忙間和從裏面走出來的同撩撞了個滿懷。

“啊，對不起。”在新城還沒來得及開口的時候，同撩已經搶先道歉了。聲音很熟悉，低沉穩重間又略略透出跳躍的語調。

    意識到了什麽，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新城抬起頭：“室井？”看清和自己相撞的男人時，他的臉沉了下來。

室井似乎趕著要去什麽地方，快步地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右手拿著電話凑在耳邊好像正在跟某人通話。聽見新城叫他，搜查一課管理官回過身子，探左手打了個抱歉的手勢，又指了指電話，露出一個誠心道歉的笑容。

看得出來，室井的心情正好得能在這陰雨天裏放出陽光來，新城的心不由得一沉。到了這時候，躊躇反倒讓他有些膽怯，以至于他只是快步趕上去攔在室井面前，用複雜的眼神看著黑衣的同僚。

室井皺了皺眉，疑惑地看著素來以冷靜冷漠出名的審議輔佐官，探尋的眼神似乎要從新城面上找到他行爲反常的原因。

新城站正了身子，直視室井，以他那沒有起伏的，冰冷的公式化口吻通知他的同僚，“剛剛接到消息，淩江和正彥在三十分鐘前遇上車禍，已經死亡。”

“啪！”手機掉在地上，翻蓋屏幕和鍵盤斷成兩半。

方才那個輕快的，似乎可以放出陽光來的男人被牢牢地釘在原地。他黑色的西裝外套驟然垂下來，刹那喪失了所有的活力。

他臉色蒼白，慣常皺緊的兩條濃眉此刻再也沒有聚頭的氣力，只是費勁地在眉心拱起些微的褶皺來顯示他正試圖用理性來分析這條消息的真實性。三十秒之後，他終于動了動，緩緩蹲下身，看著那已壞掉的手機，“壞掉了……”雙唇微微哆嗦，終于囁嚅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配合了他空洞的眼神，讓人無端的恐懼。

“室井！”新城伸手將那個男人拉了起來，“你冷靜點！”仿佛那個被命運扼住了咽喉的人是他，新城張嘴喘氣，大聲地，用命令的語氣對室井呼喝。

喊話的對象對這一切却置若罔聞，只是徒勞地將微縮著右手凑到耳邊，用顫抖的聲音說：“淩江嗎------------”

摔成兩半的電話還橫尸在驟然顯得清冷的走廊上，室井的右手裏只有被震驚凝固的空氣。

“室井！”新城一把將他的右手扳下來，用比剛才更堅定的語氣重複，“淩江和正彥已經死了！”

下一刻，室井的臉上失去了一切活動的機能，新城用力扳住他的肩膀，明顯地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的生命在一瞬間被完全抽走。

轉角處有人探頭，是南和細川，顯然他們是聽到了走廊上的響動，所以出來看看究竟。

“笨蛋，還呆著做什麽？！！！還不快去準備車！！”這幾句話，新城是吼出來的。所有呆楞的人都被震醒，慌忙按照他的吩咐各自行事。

新城抓著室井雙肩的手收得更緊了“室井，我陪你去醫院！“他的語氣又回復了從前的冷漠堅定。

東京警視廳有一個傳言，搜查一課的室井管理官和新城輔佐官極度不和。

這樣的傳言並非空穴來風。除了兩人每次在搜查會議上當著一群部下的面目光冰冷地瞪著對方的“例架”之外，更有灣岸署知情人士提供內幕——輔佐官曾在大庭廣眾之下將管理官喻為“鄉下來的猴子”。這一言論自然讓不少室井的擁護者不滿，更有名叫青島俊作者直接跳腳，但素有二號機之稱的新城賢太郎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依然用一種悠閒的態度津津有味地享受著他忙碌的生活。

其實在新城看來，他和室井的關係並不像傳言中描述得這麼惡劣。

不過是在警署裏為了“打破總署和分署之間界限”的命題針鋒相對，最後在他覺得不應該讓爭論佔用彼此的工作時間超過三十分鐘的時候，以一句標誌性的“這樣子你永遠升不上去”來宣告戰爭結束。

不過是在回家後繼續在“今晚誰來洗碗”的問題上針尖對麥芒地較量。

不過是在忙得無法抽身的時候打個電話，“喂，室井，今天你去接一下浩彥”。然後在聽到對方沉實的聲音含著歉意說“抱歉，今天我也離不開搜查本部”的時候，無奈地讓部下把兒子接到員警署過夜。

不過是在破了案子，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的時候，看見倒在沙發上睡覺的室井，聽那個男人睡意濃重地問，“喂，晚飯吃什麼？”他便用含糊的聲音回答，“隨便，只要不是秋田火鍋，什麼都行。”然後，就一頭栽到床上，睡個人事不知。

他們之間的意見對立，不過是一種選擇。

在“官階低的男人就應該務實地幹好家務”和“打破警界的階級制度要從家裏做起，所以每個人都有義務做好家務”之間的選擇。

在“拜託你趕快升職離開搜查一課好有空帶浩彥”和“自己的小孩自己帶，不要以這種無理的要求來讓別人離開搜查第一線”之間的選擇。

在“牛排永遠比秋田火鍋美味”和“不要隨便輕視我的家鄉食物”之間的選擇。

所謂的不和，不過是選擇聽話或者不聽話而已。

東京警視廳還有另一種傳言，搜查一課的室井管理官和新城輔佐官之間關係曖昧，這個傳言甚至一度升級為“新室風暴”。

這樣的傳言當然也不是毫無根據。除了這兩個獨身男人同住一個屋簷下，生活上彼此多加關照之外，也有自稱瞭解內幕者暗中透露消息——室井管理官幾經波折沉浮最終仍舊能穩坐搜查一課管理官的座位，完全是輔佐官竭力周旋的結果。更有傳說中輔佐官為管理官遞送大衣的經典鏡頭，被支援新室的人傳為經典。當然，這個鏡頭在讓不少新室迷如癡如醉的時候，也讓一名學名青島俊作的男子有直接去撞牆的衝動。但是，一貫被稱為一號機的室井慎次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仍然我行我素地一邊在警界的宦海中沉浮，一邊賞心悅目地打理著一家三口的日常生活。

其實，在室井看來，他和新城的關係並不像傳言中描述得這樣親近。

不過是在員警署裏一邊繼續爭論那個階級該不該打破的問題，一邊在破案的時候合作默契。

不過是在回家爭論半天誰該洗碗的問題不得結果，認命地去打理家務，在規整完所有物件的之後發現書桌上放了一杯香濃的咖啡。

不過是在忙得焦頭爛額沒空去接浩彥的時候，想方設法抽出一點時間去看看睡在員警署的孩子有沒有被妥善安置。

不過是在破案後，在家補眠的時候，迷糊地聽見同住的男人說，“晚飯只要不吃秋田火鍋什麼都行”。然後起身，買菜，准點在開飯時間端上一大鍋秋田料理，看新城兩父子吃得津津有味。

他們之間的和睦，不過是一種生活中養成的習慣。

習慣和新城冰冷的階級論調對抗，也習慣了那個男人和自己一起奮鬥。

習慣了料理家裏的事物，也習慣了一天的忙碌後書桌上那杯香濃的咖啡。

習慣了彼此忙碌的時候用以玩笑的無營養爭論，也習慣了照顧那對貴族品味的父子。

習慣了聽新城抱怨秋田料理，也習慣了看他們父子把所有的料理一掃而空。

所謂的曖昧，不過是因為長久地生活在一起而產生的一種慣性罷了。

室井慎次，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一課管理官，擁有員警官僚宿舍一套，名叫新城賢太郎的同住者一個，名叫新城浩彥的男孩一個。每天除了完成警視廳的緊張工作外，還必須打理新城父子倆的日常膳食和家務，也在同時享受著新城的咖啡和被外界稱為“曖昧”的生活調味劑。事實上，室井管理官對自己目前的生活非常滿意。

凌江听到响动时，已接近黎明。

天还没亮，但雨却停了。

起初没有听清，觉得那声音好似在沉沉一梦的梦境里。但，只是片刻，她便清醒了过来。那声音隔得很近，象是从隔壁房里传出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凌江，穿上衣服，出了房间。穿过走廊，她轻巧的推开了隔壁房间的格子门。

屋内的光线很暗，那盏台灯不过是照到了巴掌大的地方。

借着昏暗的灯光，凌江看到拥被坐起的室井，仿佛是恶梦初醒一般，正大口的喘息着。紧皱的眉头下，布满惊悸的眼眸在闪过一丝疼痛后，微微低垂了下来。凌江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双暗淡的眸子里慢慢凝聚，成型，却最终未不曾滑落下来。只是重重一闭眼，那抹晶莹便消失在黑白分明的眼眸里。

没料到会看到这种的场景的凌江，一时间进退不得。

就在怔忡之时，倒是室井先出了声：“凌江？”

被发现的凌江显得有些慌乱，她想室井必不想被人看到他方才的模样，呐呐的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在走进房间时，勉强说出一句：“您又做恶梦了？”

室井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抱歉的笑了笑：“真抱歉，总是在这个时候吵醒你。”

短短的一句，却使凌江的心重重往下一沉。象是掩饰似的，她慌忙在他面前低下了头。

垂下眸的时候，看到室井的右手紧紧抓着和式睡衣的衣领。这才注意到，他苍白的额角密密散布的汗水。

“您还好吧？”

凌江在他身边跪坐下来，清亮的眼眸里带着深浓的担忧。

“没事。”

室井想对她挥挥手，可只是动了动身体，因疼痛而收起的眉头就缩得更紧了

“要不要请大木先生过来一次----”

“不必。”

室井的脸色很苍白，却拒绝叫医生前来。

“那么，我去取止痛的药物。”

“不用----------”

“您不能总是这样强撑着-------”

“没关系，过一会就好了。”

虽然这么说着，但室井抓着衣领的手却越收越紧，额上的汗珠也顺着面颊滑落了下来。

“先生----”

凌江还想劝，却再一次被室井打断“我没事，你出去吧。”

虽然室井拒绝找医生前来，但离开房间的凌江还是给大木医生去了电话，希望他能尽快赶过来。叫起女佣到门边去等候医生后，她又拨通了细川的电话。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时候，若是细川在的话，情况一定会好很多。

做好一切安排后回到房间的凌江，看到室井已经在昏暗的灯光下睡着了。

不过，从他紧皱的眉头和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来判断，即便是睡着了，身体上的疼痛也没有减轻半分。

可能是衣服摩擦的声音惊动了他，凌江俯下身时，他缓缓睁开了眼。

“您好些了么？”

凌江轻声询问时，他的视线投注到她的眉眼上，怔怔的看了好一会。

“你-----------”

室井猛然抬起上半身，涣散的目光在接触到凌江眼睛的那一刻，聚集到了一起：“真没想到-----你竟还会来--------”

没料到室井会说出这番话的凌江，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为什么不说话。”

他探过身来，靠她近了些，目光还滞留在她的眉眼上：“是不是如今的我让你感到陌生--------我变了很多，对不对------只是短短的十年，可我却已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虽是轻描淡写的话，却带着一种深切的悲凉。

凌江觉得很难受，一半因为他的话，一半因为他的神情。尽管她知道，这些话绝对不是说给她听的。但一看到那双蕴满悲痛的眼眸，她的心就禁不住微微揪紧。

室井缓缓的伸出了手，却又在快要碰触到凌江时停止下来，略为僵滞后紧缩成拳：“---以后，别再来了-----”

放下手的同时眼也垂了下去。这一刻，室井的表情看起来就象是在舍弃一生种最宝贵的东西：“再看到你的话，我可能会后悔走上这条路-----------如此不堪的我，哪里还有面目与你面对-------更何况，十年前还做出了那样的事----------”

话到此处，室井似乎再说不下去了。只能闭紧双眼，重重一叹。

凌江觉得那声叹息，象是落在了她的心上，沉沉的压得她快要窒息。她背过脸，站起身，逃似的跑了出去。

直回到自己的房里，凌江才发现，泪在不知觉的时候已流了下来。

她的手指停留在自己润湿的眉眼间，脑海里闪过的是室井痛苦的表情和轻淡的话语。

那个时候的他，把自己当成了谁？

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凌江怔怔的发起呆来。

“小姐。”

女佣的声音在房外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怎么了？”凌江边起身边问站在门外的女佣。

“先生他-----”女佣的声音显得忧心忡忡：“先生他把大木医生给赶出来了。”

“是么。”

对于此，凌江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颇为担忧的皱起了眉。

“还有细川先生------”

“先生连细川先生也不见？”这倒让凌江有些意外。

“连门也没让进。”女佣微垂着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先生他很生气是吗？”从她的表情里，凌江多少能猜出一些。

“是的。”女佣心有余悸的说：“从未见先生发这么大的脾气------”

“凌江小姐。”

女佣的话还未说完，细川已快步走了过来。他高大的身影站到门边，掩去了一半的灯光。

凌江被他罩在阴影里，抬起头来时正好对上他略带焦急的眼眸。

只这一眼，她便已知道他要向她问什么。

打发女佣离开后，她也没让他进屋，两个人就这样屋内屋外，面对面的站着。

细川的目光在她的眉眼处停滞下来，双眉也跟着紧皱到一处：“你哭过？”

虽然背着光，他却依旧能看到她眼角残留的润湿。

面前的人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她垂下头，盯着脚尖前的一处地方，好半天才低低的说：“先生他，好象把我当做了其他人-------”

“是么---------”好一会儿，细川才沉着声音，低低的应了一声。

“还说了很多让人听不懂的话。”

“先生他------都说了什么？”

想起室井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凌江的头埋得更低了：“先生说他变了，这十年，变得连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变得陌生，变得------”

“凌江小姐！”细川突然大声的打断了凌江的话。

从未听过他这般声调的凌江抬起脸来，怔怔的看着他。

“先生根本没有变过。”

明知道这样的话，会使什么都不知道的凌江更为疑惑。

可细川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用极为认真，坚定的表情，一字一句的说：“先生他，从未变过。正因为从不曾改变，才会弄成今天这样----------”

凌江的眼神表明了她的疑惑，她盯着细川：“那么，究竟是因为什么------十年前曾发生过什么，对不对？”

“不，十年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样回答的时候，细川甚至不敢迎视凌江的目光。

凌江怔了一下，显然明白细川这句话是不实的谎言，却并不再追问什么。

“或许是我多嘴了，这样的事原本不是我应该询问的事。“她再次垂下了眼，轻声说：“抱歉，让你为难了。”

看着她乌黑的发边，细川动了动嘴，却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恍惚间，耳边却响起了脚步声。

女佣不知何时折返回来，低着声音说：“小姐，大木医生要回去了。”

清晨的鹤之屋显得很安静，比起夜间营业时的喧哗热闹，此时，更象是静溢的废墟。穿过走廊时，细川甚至能清楚的听到脚底踏着木板发出的细微响声。

虽然是一夜未眠，但他的面容上倒是看不出一丝疲惫。

走到室井房前时，细川的脚步停顿了下来，因为担心着昨晚的事，所以他并没有立刻扣门。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房间的格子门被拉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是穿着和服的凌江，她手里拿着室井刚刚更换下来的睡衣。

看到细川，她的目光略略闪动了一下，却只是淡淡的说：“先生已经起来了，正等着您呢。”

细川踏进房间时，已经换好衣服的室井正坐在窗前翻阅今天的晨报。

跪坐下来时，细川细细打量着他。

依旧是往日贯有的表情。

就好象，昨晚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先生！”

细川向室井行礼时，室井的眼光离开了手里的报纸：“今天这么早？”

“希望没有打搅您休息。”

室井不提昨晚的事，细川也只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可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今天上午的例行会议，您要亲自主持吗？”

做为贴身秘书，细川需要提前替室井安排日程。

“那个会议，交给参事官去主持好了。”

“是。”

细川拿出记事本，将例行会议的名目重重划去。

就在他准备询问下一项行程时，室井将手里报纸的政治版递到了他面前：

“看看这个，真是一篇有意思的报道。”

接过报纸时，细川注意到室井右手的手背上有清晰的血痕。

“先生，您的手-----”

“只是不小的划伤而已。”

室井神情淡漠的展开了另一张新闻。

细川再不说什么，他能猜到这道伤痕的由来。

人在痛极之时，恐怕只能用更大的疼痛来麻痹自己的神经吧。

一种很悲哀的心情，使细川无法再正视那血红的伤痕，只能将眼光投注到手里的报纸上。

简短的报道，却隐含的指出调查建设省受贿事件的特搜部，是受了更上层的指示，要通过吉井调查更大的官僚。

读完整篇报道后，细川又瞄了一眼报纸上端的名称：朝日新闻。

这个名字使他想起昨天在咖啡厅里见过的那个年轻人：

“这个新闻社-----”

“有什么问题吗？”室井抬头看他。

“不，只是昨天见到他们的一名记者，说是为了即将开始的大藏省大臣选举，要对您做一次专访。”

“是想从我们这里得到和建设省有关的消息吧。”室井略略笑了一下：“竟然能被他们猜到这一点，我倒很有兴趣看看他们接下来还会猜出些什么。”

“您的意思是------”

室井还没回答，凌江的身影就出现在门边。

“先生。”她看着室井说：“有人要见您。”

室井微微皱了一下眉：“是谁？”

“芦村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室井的眉收得更紧了，却还是对凌江说：“请他进来吧。”

“是。”

凌江退出去后不久，一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长着清秀面容的男子，在跨进门时脚步略为踉跄了一下。若不是细川拉他一把，可能刚一进门便要跌倒在地。

看到他，室井表情里多了几分怒其不争的无奈：

“大清早，你就喝成这样？！”

“哪能呀。”芦村勉强在室井面前坐正身体：“姐夫，在见您以前我是从来不会去喝酒的-----”

“昨晚又喝了不少吧。”

看着将细川倒的茶一杯接一杯喝光的芦村，室井就觉得头疼。若不是岳父临死前，拜托自己照顾他，室井早就不管这天生的酒徒了。

“不多。”

缓过一口气来的芦村，挥挥手说：“四个人，才喝了五瓶烧酒。吉井副局长的岳父请客。人家又是求我办事，不好拒绝。”

吉井的岳父？室井收了一下眉，声色不动的问：“吉井的岳父为什么请你喝酒，商社和他还有公务来往不成？”

“姐夫，他们为什么请我喝酒，您还不明白吗？”芦村裂嘴一笑：“还不是冲着您的面子。”

“总理本府和建设省---------”

“姐夫，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干嘛在我面前说官话。”芦村探过身，坐到离室井更近的位置：“吉井被检查厅的人抓走了，不就是本府的意思么？你们本府的人，现在还在调查不是么？”

这句话倒是让室井吃了一惊：“这件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哪里听来的------”芦村模模糊糊的笑了一下：“吉井的岳父说的，说是您一句话就可以让吉井活。姐夫，这酒我可是替您喝的，人家求的可是您呀-----吉井这人，我见过几次，还是挺不错的-----您，您就看我的面子，绕他一次吧。”

室井不搭理自己的妻弟，只是皱着眉思考其他的问题。

见他长久不语，芦村显得紧张起来：“-这事对您来说根本就不算事-----只要打个电话就什么都搞定了，姐夫您------”

不想再听他罗唆下去的室井，侧头对细川说：“叫青木来，把他送回去。”

“是。”

细川应着退出房间去给司机打电话了。

“姐夫，这事-----”芦村还在纠缠那件事。

室井的眉头略为挑动了一下，却依旧以淡漠的口气说：“既然你已经答应了别人，我也不会让你为难。你去转告求你办事的人，想出来，那就说出该说的。”

“这不难。”

得到室井的应允，芦村显得很高兴，全不知，室井打的是另一番主意。

“我，我今晚就去和他们说。”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时，细川走了回来：“青木已经开车过来了。”

“送他出去。”室井对细川说：“告诉青木，直接送他回家，别由着他到处乱跑。”

“是！”

走到门边，芦村还在不放心的叮嘱：“姐夫，您说的，我一定会转达到。您答应我的可别忘了-------”

芦村离开后，室井点燃了随身携带的香烟，却并不抽吸，只是皱眉看着那些青烟在空中缭缭飘散。

“先生。”

细川很快就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对室井说：“青木已经送芦村先生离开了。”

室井点点头，将手里的烟偷按熄在烟灰缸里：“他说的那件事，你怎么看。”

“应该是内里有谁走漏了风声。”细川说：“不过，他们会求上芦村先生，倒让我有些吃惊。”

“这有什么好吃惊的。”室井淡淡一笑说：“自是有人教他们这么做的。”

“会是石岗么？”

室井摇摇头：“石岗恐怕不会亲自出面，即便他沾着这件事，也绝不会站到明处来做些事。”

“那么--------------”

“应该还有其他人，”室井对细川说：“这件事，你亲自去查查。”

细川问：“那暗查行动呢？”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就停止吧。”室井说：“反正那也只是个幌子。”

“是。”

“还有。”

室井象想起什么似的说：“你说的那个朝日新闻社的记者，就由你和他约定见面时间吧。”

“您要见他？”

“既然已经找到了你这里，还是见一见的好。“

“可他们见了您后，不知还会去写些什么，恐怕会生出不必要的枝节。”

“当初将主意打到他们身上，就是想让他们煽风点火。”室井双手抱在胸前，平缓的说：“事情闹得越大，才会有人更加坐立不安。”

“您是说河野局长？”

室井淡漠的笑了一下，对细川的猜测不置可否。他的眼光再次转移到政治版那篇连续报道上。

这场戏好象越演越有趣了。

用指尖敲打建设省这个词时，室井唇边的笑容在清晨的阳光下变得冷酷起来。

9

三天后的下午，得到细川通知的佐山迈进了设在官厅街的总理府大门。

一楼接待处的职员用电话向人事局核实过佐山的来访后，礼貌的对他说：“人事局在三楼，请从这边上去。”

佐山乘电梯来到三楼。

被午后眼光照耀着的宽敞走廊上，安安静静，即便偶有职员来往，也是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

细川在电梯口迎接了佐山，并将他领进了接待室。

佐山在接待室里等候着。他走到窗边朝外俯视，只见洒满阳光的街道上，车水马龙。望着那些来来去去的行人，佐山又想到了水岛。

这两天，他几乎找遍了自己所知道的水岛的朋友。然而，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水岛去了哪。

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佐山觉得很是担心。

就在他思付是否要打电话报警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佐山转回头去，正好看到那名在京都郊外偶遇的男子。

他依旧穿着黑色的西服，身姿也很挺拔，就象是悬立于崖边的苍松。严肃的面容上看不到半分亲切柔和的影子，和偶遇的那次相比，就象是换了另外一个人。

看到佐山，男子并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只是神情淡漠的说：“我是室井，让你久等了。”

“我是朝日新闻社的佐山，打搅您了。”佐山慌忙递上自己的名片。

室井一只手接过名片，一只手指了指沙发：“请坐吧。”

佐山和室井相对落座，年轻的女职员送来茶后退出门外。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室井平淡无波的声音里透着身处高位的威严。

“今天冒昧来访，是想了解一些您的情况。”

得到夏木指点的佐山，并没有立刻提建设省的事，而是询问室井的私事：“局长，虽然很失礼，但还是想询问一下，来总理本府以前，您在哪里工作。”

“芦村财团下属的商社。”

“您以前是从商的？”

室井竟然不提自己曾在警察界出任官职的事，这让佐山有些吃惊。

“因为那是岳父的产业，所以曾在那里帮过几年忙。”

“芦村正宏是您的岳父？”

“是的。”

佐山心中一怔，难怪这名前任警察官僚在被判刑入狱后，还能爬到如今的位置。不仅因为他能力优秀，更重要的是，他有芦村财团这座硬靠山。

“听说，您以前还曾在警察界出任过官职？”佐山将小野木平常在他面前念叨的关于室井的事都说了出来：“听说您在搜查一课做管理官时，曾解决过很多疑难案件。还曾被指定为下任总监的继任者？”

“这个------那时候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室井淡淡笑着，但佐山看得出他并不想谈做警察时的事。

佐山略一迟疑后，试探着将话题引往正题：“关于最近建设省的受贿案，您听说过吗？”

因为不知道室井会有什么样的反映，所以佐山使用了疑问句。

“关于那个案子，是由我们四局移交给检查厅。”室井的眼光停注在记者年轻的面容上：“你们新闻社已经就这点做过报道了不是么。”

“那么，本府是怎么查到这件事的呢？”

“是匿名信。”

“您是说有人告发？”

“不错，正是接到这样的告发，我们才会去调查建设省的官员。调查的结果，却使我们大吃一惊。”

室井状似无意的说出了这句话，对面的佐山如他所想的那般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您说结果使您大吃一惊？”

佐山想起自己所听到的，关于人事局暗地调查吉井帐户的事：“莫非牵扯进这件事的除了吉井副局长，还有其他官员？”

室井没有回答佐山的话，只是说：“这样的事，你应该去问检查厅特搜部的官员。”

“这就是久久不起诉吉井的原因对不对？”

佐山一再的追问，室井并搭腔，他扶着膝头缓缓站起身：“很抱歉，接下来还要去议院参加一个会议，今天就到这吧。”

说完这句话，室井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接待室。

佐山离开本府大楼时，还在想室井最后那句话。

看似脱口而出的话，却让佐山觉得大有文章。当自己提出牵扯这件事的官员并不止吉井一个人时，室井虽没点头，但也没有否定。

他暧昧的态度让佐山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看来，这条线是跟对了。

穿过人行横道，跑上本府对面的街道时，佐山停下了脚步。

只见本府正面门厅戒备森严的警卫立正敬礼，室井局长在贴身秘书细川和四五名职员的永簇下，快步走下楼前的石梯，乘上停侯在街边的黑色座车。

三辆轿车同时亮起前灯，鱼贯驶过通往国会议院的十字路口。

正在思考室井最后一句话的佐山，偶然看到这样的情景，不禁止步，直愣愣的看着室井上车离去。

黑色的身影，使他又想到了京都郊外的那次偶遇。

那个时候，这个身影独自站在悬崖的边缘，尽力眺望代表幸福的飞鸟。

如今，即便是这么多人簇拥着，可佐山还是觉得那身影是孤独的-----------

黑色座车离开后，佐山才站到路边的站牌下，准备乘出租车返回新闻社。不想却在这时，意外的接到了一个电话。

“请问是佐山一郎先生吗？”电话传出的是一个陌生而一本正经的声音。

“是的，我是佐山。”

“抱歉打搅了，我是大阪府天王寺区分局的刑警。”

“大阪府的警察？！”对方的自我介绍，使佐山吃了一惊：“请问有什么事吗？”

“有点事，想请您帮忙。”

“请我帮忙？”佐山愣了，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能帮警察什么忙。

“能否请您立刻到大阪来一次，我们想请您辩认一具尸体。”

“让我辨认尸体？！”佐山的额角出了一层汗，他心里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你们想让我去辨认谁的尸体？！”

“佐山先生认识一位叫水岛的先生吗？”

“认识，他是我的前辈----”佐山感到一阵发冷，他明显感到自己的身体和声音一起在颤抖：“前辈他----出了什么事--------”

“几天前，我们在郊外的山坡下发现了他的尸体。经过排查，终于确定了他的身份，在他所住的酒店房间里，我们发现了您的名牌。因此我们想您肯定和他认识，希望您能帮我们辨认一下，死者是不是你的前辈。”

“我知道了。我现在立刻赶到大阪去！”

挂断电话后，佐山立刻拦下由此经过的出租车。

跳上车后，他急急的对司机喊：“去车站，快！”

佐山赶到大阪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天王寺分局的刑警已经在站台上等待他了。

乘着警车到达分局后，佐山立刻被领到了存放尸体的停尸间。

停尸间里的灯光有些幽暗，显示十分阴森。带佐山进来的赤川警部顺手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电灯，但那阴森的感觉却并没有从佐山的心里消退。

“这边请。”

赤川很有礼貌的将佐山引到靠墙的尸床边，一块洁白的被单将床上的试题盖得严严实实。赤川用力扯下了盖尸布，佐山的心里猛然涌起一阵酸楚。

虽然是初春季节，但冷冻保存的尸体依旧出现了一些腐败现象。即便这样，佐山还是辨认出这具尸体就是他的前辈水岛。

第一面对这种情况的他，盯着尸体，禁不住流下了泪。

“您认识他吗？”站在旁边的赤川尽量用温和的口气询问。

佐山咬着唇点了点头，他指着尸体的右手说：“这个--------”

赤川探头去看，发现尸体的手背上有个不大不小的胎记。很显然，佐山就是凭着这个辩认出水岛的。

赤川又让人取来了在水岛所住的酒店里找到遗物，特别给佐山看了那张让警察找到他的名片。

停尸间外的过道上，刑警指着名片背后问佐山：“这个，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佐山接过名片，发现背后不知何时写上了591这三个数字。从字体来看，应该是水岛前辈自己写上去的。

“不，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佐山低哑着嗓音说：“名片是半年前我进入新闻社时留给他的。”

“这么说，这几个数字并不是你写下的？”

赤川询问时，旁边一名较为年轻的警员正认真记录着他们的对话。

“应该是水岛前辈自己写上去的。”

听到这句话的赤川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这个时候，佐山已勉强镇定了下来，他开始询问水岛的死因。

“请问，水岛前辈的死因是什么？”

“就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失足掉下上崖的可能性很大。”

“您说失足掉崖？！”佐山显得很吃惊。

赤川在佐山身边坐下来，他头发有些长，衣服也显得有些肮脏，显然是忙于工作，而没有时间打理。

“死亡时间大概是十天以前。”赤川边吸烟边对佐山说：“我们是在郊外一座偏僻的山崖下发现他的尸体的，发现的时候已死了好几天。”

十天前，不就是自己准备去京都的前一天吗？在自己休假的时候，水岛前辈已经身亡了。想到这一点，佐山心里的悲哀又涌了上来。

“能确定是意外身亡吗？”佐山问赤川。

赤川皱眉抽烟，好半天才回答说：“在发现尸体后，我们做过调查，也找到了那晚送水岛上山的出租车司机。司机说死者是在晚上八点的时候上的车，说是要去出事的地点看风景。”

“看风景？”

“是的，那座山上有个很陡的峭壁，从那里望下去可以俯视整个大阪市。而且司机说死者的兴致很高，还说第二天要回东京，所以我们排除了自杀的可能性。现场也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线索，所以目前只能确定为意外死亡。不过具体的情况我们还会进一步核实。以后，可能还会麻烦你。”

佐山沉默着，没有回答赤川的话。

前辈为什么会想到去那个地方看风景，还有名片上那三个数字---------

591，是随手写下的，还是另有所指？

在赤川呼出的刺鼻烟味里，佐山满心疑惑的皱起了眉。

房间的灯一一亮了，是细川提前按亮的。

细川知道室井不喜欢呆在黑暗的地方，所以，在室井进房以前，他便将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照到宽敞的房间如白昼一般明亮。

女佣收拾过室井换下的西服后，便默默的退了出去。

这里是室井自己的家，三层高的楼房，因少人居住而显得空旷。

细川与女佣交谈的声音，还有他们来去的脚步声，让室井觉得这所大房子里还有那么一丝活气。虽然比不得鹤之屋里的热闹，却多少能让空落的心感到一点充实。

坐下身时，室井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里面正在播出正点新闻，面容清秀的男主持刚说了几句，室井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走进房间的细川注意到了室井的这个动作。

放下茶杯时，他瞄了一眼闪亮的荧屏。

上面显示的是警察在山崖下察看尸体的画面，旁边打着“早期录像”的字幕。

主持人在画面外介绍着情况，说：几天前在大阪郊外发现了男性尸体，据警方调查应该是失足落下山崖。今天下午，男性的身份终于被确认了下来，是水岛典太。

细川侧头去看自己的上司。

他淡然的面容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这个时候，房间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室井看了一眼，没有要接的意思。他的眼睛转回到电视屏幕上，那条发现尸体的消息还没有播完。

细川站起身，走到电话边，拿起了话筒：“是的，局长已经回来了，刚到，您有什么事吗？”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细川只是不住的“哦”，听了好半天，才放下话筒。

“先生。”

画面转到中日文化交流年的开幕现场时，细川走到室井身边，弯腰对他说：“特搜部的中村部长想和您见面。”

“现在吗？”

“是的，据说是为了吉井的事，他正在银座的春香酒居等您。”

室井伸手关掉了电视：“叫青木备车吧。”

他皱着眉头站起身，快步走出了起居室。

春香酒居位于银座最繁华的区域，是消费极为昂贵的料理亭。

从隔间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闪着灯光的石灯笼和天鹅绒般的青苔。虽然院落比鹤之屋宽大很多，却不及鹤之屋收拾得典雅，清幽，多少透着些让室井不快的奢华。

中村部长早已等候在隔间之内，看到室井进来，慌忙起身相迎。

“对不起，这个时候请你出来，实在有失礼貌。”

年纪比室井大出几岁的特搜部长用恭敬的语气向室井问候。

引路的女佣已经退了出去，细川也被留在了门外。

“我想与其在电话里说，不如和你直接见一面。”

中村为室井面前的酒杯里倒上了酒，不过室井并没有伸手去接，他只是说：“有什么事，请讲吧。”

“其实，是出了点不妙的情况。”中村朝室井弯过身来，低声说：“吉井他从被捕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再这样下去，特搜部的压力会很大。”

“你指的是朝日新闻社的那篇报道？”
“你也看到了。”

室井点了点头。

中村神色严重的说：“就因为他们的那篇报道，其他媒体也开始猜测我们至今不起诉吉井是因为什么。”

“既然这样，就向上面申请召开一次记者会吧。”

室井脸上的表情，并不象中村那般严重，他的唇角似乎还浮着一丝笑影。

“你说召开记者会？”中村的眉心竖起皱折，两只眼直直的看着室井。

室井动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与其让记者糊乱猜测，不如由你们告诉他们。”

“将我们的调查方向告诉记者--------”中村不太放心的问：“会不会打草惊蛇？”

室井淡淡笑了一下，但眼神却是冷的：“不打一下草，蛇就永远不会露出行踪。”

“你的意思我明白，那么吉井那边呢？”

“他那边不用太在意，照着例行的程序走就可以了。”

“但是，如果他打定了主意不开口的话--------”

“他又不是铁做的，能撑到什么时候。”室井根本不把中村的担忧当回事。

自从两天前，芦村在他面前说吉井的岳父想请他帮忙时。室井就猜到，吉井撑不下去了。不然，断不会不找河野，反来求自己。

因此，他才会让芦村带话给吉井的老婆。

想出来，那就要说出该说的话。

室井知道，吉井一定会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很晚了，我得告辞了。”

谈完公事后，室井立刻起身告辞。中村直将他送到屋外廊下。

细川看到呀们出来，立刻找来女佣，让她去通知司机。

“我会找你的意思去办的。”

中村是借着芦村财团的势力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对于室井的话，他是言听计从。

向他道过一句“辛苦你了”之后，室井由细川陪着走出了春香酒居。

霓虹闪烁的街道上，黑色座车从酒居租用的停车场里开了出来，停到室井面前。

细川替室井打开后车门时，室井眺望了一下远处的霓虹。

“明天，又是探视的时间了吧----”

“是的。”细川回答说。

“如果见到桥本，告诉他事情已经办妥了。”

虽然如此说着，可室井的表情里也没带多少希望。他知道，桥本一定会拒绝和细川会面。那些话，不过是他的一丝期望罢了。

“您放心吧。”明白室井心思的细川，用略带安慰的口气说：“即便见不到，我也会请人带信给他，让他放心的。”

室井心头微热，伸出后，重重的拍了拍细川的肩。

这个时候，一辆出租车在座车旁边停了下来。

“是室井管理官吧-----”

很久以前的称呼使室井转过头去，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出租车里走了下来。

虽然是很多年前见过面的，但室井还清楚的记得他是凌江的父亲。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您。”

室井低下头时，他身后的细川也跟着弯下了腰。

“是呀，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老者笑了笑：“现在应该称呼你室井局长才对，可我这老头，却---很抱歉-----”

“没什么。”室井用难得恭敬的神态语气对老者说：“听说您已经从检查厅次官的位置上退下来了？”

“是呀。都这把年纪了，哪还有工作的精力。”

“夫人还好吧-----”

“内人她，还是老样子。”老者笑得有些勉强。

室井不再问什么，他知道老者的长子过世后，夫人就一直病着。

短暂的沉默后，老者问起了他的女儿：

“凌江她-----最近怎样？”

“托您的福，她很好。”

“是么，那我就放心了。”

“您要去看看她吗？”室井问。

“不必了。”老者摆了摆手说：“她不会想见到我的。”

“请您多多谅解，毕竟这样的事对她来说需要接受的时间。”室井试着劝解满面落寞的老人。

“我并不怪她。”老者叹了口气：“----------她能看在她死去的哥哥面上叫我一声父亲，我已经很欣慰了。”

室井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才缓缓的说：“凌江说，她并不怨恨您，因为她的哥哥和母亲都不希望看到那样的情景------”

“那个孩子，和她哥哥一样的个性。”

老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正视着在面前的室井：“以后，凌江还要多多拜托你了

--------和你在一起，她大概会觉得快乐吧------只要她快乐，我这做父亲和她死去的哥哥都会感到高兴的--------”

老人如此慎重拜托时，室井淡漠的眼眸在路灯下闪亮一下。

他轻声说：“请放心吧------------”

那声音，那表情，不象是回答老者的话，倒象是在说给别的人听。

“---------原本应公开招标的道路建设项目，却被私下以十亿元的价格买给了内定的建筑社。建设省管理公路建设的官员将其称为按规矩办事-------这样的规矩让人不得不忧心怀疑，还有多少工程是以这样的规矩贩卖出去的------”

读完这段报道，坐在车里的细川折起手中的早报。看向窗外的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笑影。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先生似乎在计划开始之初便已料到最后的结果。

在自己告知建设省想以公路建筑权收受私利时，先生就曾淡笑着说：“好戏才刚刚开演呢。”

现在想来，公开招标建筑公司的事，说不定也在先生的算计之内。

突然冒出这种想法的细川，背脊上迅速窜起一股寒意。

然而，面对上司的深不可测。比起害怕来，细川更觉悲哀。

曾经，那么厌恶权利斗争的人，如今却不得不将权利当做工具-----------

眼光停留在窗外的细川，面潮着远处蔚蓝的海水，神情悲哀的叹了口气。

汽车很快驶入了坡道，再行600米，就是能俯视东京湾的高岗了。

那里有一大片高级住宅，室井的私宅也在其中。是刚结婚时买下的，已经住了好几年。

不过，室井并不常回来。这一次，若不是胸痛的旧疾严重发作，他也不会一连好几天住在这里休养。

汽车开到山顶，在花岗石砌成的大门外停了下来。

年老的门房从值班房内探出头来，见从车上下来的是细川，便上前来开了门。

“是细川先生呀，上午好。”

“上午好，小森先生！”

对方比自己年长，即便只是上司家的帮佣，细川也不会失了该有的礼节：

“先生在家么？”

“今天一直都在，请进来吧。”

向门房道谢后，细川独自一人穿过碎石小道，向草坪后的主屋走去。半路上有一条引自后山小溪的流水，和鹤之屋一样，养了无数锦鲤，在阳光翻滚着一池斑斓。

一过了架在流水上的石桥，三层高的楼房便在眼前了。

得到通知的女佣已在玄关处等待“细川先生来了，快请进。”

女佣是室井妻子带来的，在她娘家做了十几年。女主人去世后，因无处可去，而被室井留在了这栋宅子里。

“上午好！”

礼貌的回应以后，细川向女佣询问室井的情况：“先生今天的情况怎样？”

“今天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是么，那就实在太好了。”

换下皮鞋后，细川穿过被阳光找得透亮的走廊。来到位于左侧的书房前，伸手敲了敲门。

“请进。”

屋内传出室井的声音。

“打搅您了。”

细川推门而入，在玄关处行过礼后，才走进书房。

房内的布置并不奢华，却也是应有尽有，干净整洁。

“原来是细川君！”

只着西背和衬衣的室井，在看到细川后，立刻熄灭了手里的香烟。

这些年来，细川已经很少看到室井抽烟了，偶尔一支只会是在他烦恼的时候。

细川不动声色的问安，不想去探究上司心里的不快。

“听女佣说，您已经恢复了，这实在太好了。”略略低头，细川看到摆放在茶几上的早报旁边，还有一本封面陈旧的汉文诗集。

“我以为先生再不会读王维的诗了------”

“是觉得和现在的我很不搭调吗？”室井在窗边椅子上坐下的同时，示意细川也坐下。

坐到旁边的位置上，细川依旧低着头“只是有些惊讶-------”。

“在旧书堆里偶然翻到，所以拿出来看看，算是消磨时间吧。”

“先生读过哪几首？”

室井靠着椅背微微仰头，眼光落在窗外树杈间泻下的阳光里“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

“是《归嵩山作》。”

对于汉学，细川并没有研究。不过是前一任上司家里挂着这首诗的字幅，看得多了，便也就记住了。

“你还记得？可我却忘了------若不是翻到这本书，恐怕永远也想不起来--------”说这话时，室井的眼底闪过一丝苦涩的笑影。

做为跟随多年的部下，细川深知这样的话题不适宜再继续下去。于是，便说起了另一件事：“吉井的夫人已经联系过河野了。”

听到这样的信息，室井并没有露出吃惊或奇怪的神色：“河野收下了那七亿？”

“就目前来看，应该是这样。”

“如此一来，他就非尽力不可了。”

“只是以河野的为人，他会拼了力的去救吉井么？”

“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顾的话，我们可就要伤脑筋了。”

细川有些疑惑：“先生的意思是,河野会放弃吉井？”

“即便吉井想保，石岗也不会同意的。”

“可是，他们应该有所顾忌吧。毕竟吉井知道他们很多事-----”

这是细川的观点，但室井却在摇头：“知道又如何，做官的，谁不会说我不知道这句话。即便吉井想要供出河野，也得有真凭实据才能过得了检查厅那一关。”

“七亿这么大笔钱-----”细川微微皱起眉，沉思着说：“想来河野定不会存在自己的户头里，只要我们盯住他在银行开设的假帐户，应该很快能查到这笔钱的下落。”
“关于钱的问题，我会让其他人去处理。倒是你，细川君---”室井侧头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部下：“吉井和你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吧。”

“是的，中学是同一所学校，不过那个时候，并没有什么来往。”细川如实回答了室井的问话。

“对方毕竟是前辈，做为后辈的你，在这种时候，很应该帮帮他。”

对于室井的话，细川了然于心：“请先生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室井点点头，交代细川办的事，他从来没有不放心过。

轻巧的敲门声打断了室井和细川的谈话，女佣在屋外恭敬的说：“对不起，打搅了。”

“有什么事吗？”室井扬声问。

“是的，刚刚总理大臣府上的人送来了一封请帖！”

细川起身开门，接过女佣手里的信封，转身递给室井。

室井看着那封信，并不太感兴趣的目光。拿在手里好一会，才拆开封口，取出里面装饰精美的请帖，心不在焉的翻了翻。

那是平山总理大臣六十大寿的邀请函。

从七年前开始，室井每一年都会收到这样的请帖，却难得去露几次面，只是让手下的人备好礼送过去而已。

因此，站在一旁的细川才会问：“总理大臣的寿礼是否按照以往的惯例送过去？”

没有回答，室井盯着那张请帖，象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从侧面看过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他五官端正，正由于这一点，一本正经的时候，表情往往是冰冷的，让人望而生畏。

室井板着脸，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说：“关于寿礼，比以往的多准备一倍吧。”

“是。”细川弯下腰：“还是提前送过去吗？”

“不，到寿宴那天，我亲自送过去。”室井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冷酷的笑意。

总理大臣的寿宴，在东京都内最豪华的大和酒店里举行。

傍晚，刚过七点，全国最大的宴会厅，就被前来道贺的宾客挤了个水泄不通。

来自政府，金融，警法，议会的要员们互相打着招呼。遇到相熟的，便会交头接耳的谈说好一会，偶尔发出几声舒畅的大笑。

宴会厅正中央耸立着高达两米的冰雕，通体雪白的仙鹤，嘴向着天空，宽阔的两翼朝左右伸展，一副要翱翔苍穹的模样。那硕长纤细的脚下匍匐着一只千年乌龟，背部精细的雕刻着条条纹路。象征蓬莱万年古松的树枝弯弯绕绕，一层层碧绿的树叶缠绕在枝上，呈现一派繁华昌盛的景象。雕塑底部是神仙显灵的东海，波涛起伏，泛着银色的浪花。

整座冰雕如玉般透明，精雕细刻，可说是上上之作。它耸立于会场中央，在灯光的照射下璀灿耀目。引得与会的嘉宾纷纷驻足，不时发出赞赏之声。

建设省道路局局长河野静夫在侍者的带领下步入会场时，大藏省的石冈局长正和几名内阁议员一起，站在竖着六曲二双工笔画的金色屏风的舞台前，仰头欣赏这座仙鹤冰雕。

冰雕四周的台面上，摆放着高级奢侈的菜肴与洋酒。侍者递来取餐的盘碟，河野却却只是从桌上拿起了一杯红酒。

在向宴会的主角平山总理大臣敬酒祝贺以后，河野离开了宴会中心，穿越人群向石岗所在的方向走去。

“石岗君！”

“河野君。”看到河野，石岗颇为愉快的招呼他一起欣赏面前的冰雕：“快来看看，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精品呀。”

河野心不在焉的望了望那巧夺天工的艺术品：“的确是很难得的精品。”

敷衍的语气，使石岗的眼光从冰雕顶端转移到他的脸上，注意到他沉闷的表情：“怎么了，你的脸色可不怎么好。”

“有些事-----”看着身边来来去去的人群，河野欲言又止。

石岗看出了他的犹豫，向身边的议员道过一声失陪后，带着河野走出了大厅，直走到走廊空旷的拐角处。远离了人群，河野才说出了找石岗的目的。

“今天早晨，吉井的夫人又打电话过来，哭着求我一定要替吉川想想办法。”

河野以焦急的语气说出的话，石岗却一点也不在意。他走到玻璃窗前，望着黑夜里闪烁的霓虹，缓缓饮了一口杯中的红酒后，才出声询问：“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我说这件事很复杂，必须看清楚状况才能想办法。”河野简明扼要的讲述了他和吉井夫人通话的内容：“我还让她转告吉井，若想自保，就闭紧嘴巴什么也别说。”

石岗边晃手里的酒杯边点头：“这不是很好么？”

“可是吉井那边要怎么办才好呢-------”

“现在可不是担心他的时候。”石岗表情严肃的打断河野的话：“刚刚中林秘书对我说，四局的人还在盯着那不见了的七亿-----”

听到这句话的河野，瞬间苍白了脸：“怎么会？！”

“做警察的时候，室井就是个固执而且难缠的人物。被他盯上，是很难甩得掉的。”

“那么，我们要怎么办呢？”河野略显惶恐的问。

“都处理干净了么，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是------”

“余下的，不是还有吉井吗？”

石岗的话使河野惊愕的瞪大了眼：“您的意思是让吉井背下所有的一切？！”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只能弃驹保帅。”

“但是------”河野显得很犹豫：“如果吉井被逼急了，他可能会------”

“河野君！”石岗打断他的话；“你究竟在担心什么？这件事，只要咬定与己无关，无凭无证，谁又能诬陷你？”

“但是，但是------”

“好了，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的，你不用担心。”石岗不愿再听河野废话下去。

河野垂着头，眼底还残留着畏惧之色。

石岗换上一副亲切的表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没什么可担心的，十年前那么艰难的局面都撑过来了，还怕今天这出小戏么？”

河野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因为十年前这个词，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对答。

石岗放在他肩上的手掌却握得更紧了：“放心吧，你和我坐在一条船上，我不会让你在这件事上载跟头的！”

这样的话并未能让河野彻底安下心来，他只能含含糊糊的回答：“听了您的话，着实是我多虑了。”

石岗的唇边闪过满意的笑容“现在可以放开心情，好好的去喝一杯了吧。”

河野还想说什么，微一抬头却看到灯火辉煌的走廊上站着一名身穿雅致灰色西服的男子。

他端着高脚的红酒杯，站在明亮的壁灯之下，离河野与石岗不过数步距离。不知道是刚刚到来，还是准备离开。但他深邃无波的眼睛让河野产生了一丝惶惶。

他有没有听到自己和石岗的对话？

这个念头在心底升起时，不安的河野握着酒杯的手指渐渐收紧。

“室井局长？！”

这个时候，石岗也注意到了这名男子。

男子胸前的出席证上书写着他的官职和姓名：总理本府人事局局长  室井慎次

在今天的宴会上，只能算是中级的官僚。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他摆出上司的官谱。因为平山一派的官僚都知道，室井已故的岳父和总理大臣平山的生死之交，而室井也是平山一手提拔起来的。

甚至还曾有过室井必接平山之位的传言。当然，这样的话，并不是空穴来风。

室井的岳父虽有儿子，却是极不成器的。所以在女儿死后，收了女婿为义子。并在临终时，将自己名下一半的资产留给了室井。如此一来，即便是要竞选首相，对于在经济上有着雄厚实力，在政治上有着平山撑腰的室井来说，都是没有问题。

也正因为如此，在场的官员几乎都是用亲切得近乎显媚的态度，对待着这名原本在这个高官云集的宴会上没有多少立足之地的中级官僚。

“原来是石岗局长。”室井向石岗点了点头，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石冈却一直亲切的微笑着：“听说你患病了，已经康复了吧，看来精神很不错。”

“劳您挂心，不过是宿疾复发，现在已经没事了。”室井的语调很沉，几乎没什么起伏：“只是休息了两天，没想到已经传到了你的耳朵里。”

“上次因为公务去本府，偶然听到别人提起。”石岗扶了扶有些下滑的眼镜：“一直很是担心---”

“劳你费心挂念，真是不好意思。”

“别太拼命才好，毕竟不再年轻了，身体可是比什么都重要。”石岗的态度亲切得象是室井的前辈。

“谢谢.必要的时候，我会辞了这官职，好好静养保住性命的。”室井的这句话里多少带着讥讽的成分。

石岗有些尴尬，皮笑肉不笑的说：“你的想法太过杞人忧天了，我可不希望你过早离开。”

室井似乎笑了一下，可话语还是冷漠的：“坐这个职位，我可总是被人在背后捣脊梁骨，甚至有人暗地指责我为不道德，毕竟是有着那么不光彩的过去。”

“这是说哪里话，象你这样优秀的人才都这么想，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是更无立足之地。”

“你太过奖了。”对于石岗的话语，室井的反映很淡漠。

“听说警察厅的真下次长也曾蒙你多方照顾。”

“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今天真下也到场了，和他见过面了么？”

“是的，陪他多喝了几杯，所以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休息一下。”说到此处，室井很难得露出了微笑：“不会打搅到你们吧。”

“哪里的话，我和河野君只是在闲聊而已。”

“是么，我还以为两位是在谈论建设省的那件事呢。”

突如其来的话语使石岗和河野都吃了一惊。就象是拼命掩饰秘密，却被人一语道破。

河野的眼底闪过一丝慌张，石岗还是淡淡的笑着；“调查建设省的事是地检厅的工作，我们可不敢越厨代庖。”

“是我妄猜了。”室井说：“不过这件事最近闹得满城风雨，连带着我们本府四局也受牵连呢。”

“有这样的事？”

“新闻社的记者说，是我们对行政官员的监督不力才会出现这样的受贿事件。”

“那些记者还真是惟恐天下不乱呀。”

“为此总务长官很是头疼。”

“这样看来，想必室井先生也很辛苦吧。”

“还好。”室井淡淡的说：“倒是河野局长，怕是受了影响吧。”

这么说的时候，室井的眼光转到了河野身上。

被他淡漠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眸盯着，河野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是呀------”河野强做镇定的回答说：“突然出了这样的事，局里的工作还有人事方面的安排都被打乱了，每天还要应付那些记者，着实恼人。”

“看来只能希望特搜部早一点查出真相，这样我们大家都要轻松很多。”最后这句话，看着河野的室井说得意味深长。

寿宴接近尾声时，恰巧隔壁中厅里的婚宴也结束了。

不少提着婚礼赠品的，穿着黑色和服的妇女和穿着深色西服的男士从敞开的大门里，谈笑风生的走了出来。刚刚还很安静的走廊，立刻变得喧哗吵闹。

河野混在这些人里，快步向外走。他没有去向大臣辞行，只是对石岗说了一声便匆匆离开了。

得到通知的座车早已在酒店外的广场上等待。河野步下阶梯，司机为他拉开了车门。

这时，另一辆座车从停车场开到了台阶之下。车门开处，走下来的是一名身穿西服的男子。

河野每次看到他，他都跟在室井身后，应该是秘书一类的人物。

意识到室井快要出来的河野，弯腰上了车，关好车门后，立刻对司机说：“快开。”

绕过广场上的喷泉，汽车驶上宽敞的街道时，室井才伴着总理大臣走下台阶。看到这一幕的河野，将头靠在椅背上重重的松了口气。

虽然冗长的宴会让他感到疲惫，可头脑却是清晰的。

室井平淡的眼神和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不断的在他脑海里重复。

做为本府人事局局长的室井，因为是平山总理大臣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本府四局凡是由平山一派当权的，都是以室井点头为办事标准。因此，室井几乎成了凌驾于四局之上的“太上皇”。

对于这件事，平山却只是听之任之。

如今室井竟提到了以公路建筑权受贿的事，河野不能不惴惴。

虽然石岗说过，无论如何都会保住他。

但，室井可是个翻手为云，覆手成雨的人物呀。

尽管室井在官场是深懂其道，可却还是有他自己的原则，太过份的事他绝不会置若罔闻。

这，正是河野最不安的地方。

一旦室井要深究此事，自己的下场是可想而知。思及此处，河野在开着暖气的车厢里，重重的打了个寒颤。

建筑权的事，他是怎么也想不下去了。混乱的思绪中，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

那就是，无论如何要尽早从这件事里脱身而出！！

为了保住自己，他也只有对不住跟随自己多年的吉川了。

下定决心的河野，拿出手机拨打了石岗的电话。

7

下午，佐山刚赶到官厅街，天就飘起了雨。

他和那位叫细川的局长秘书约好了四点在本府办公楼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由于塞车，佐山到达咖啡厅时，已经是四点过五分了。然而，他等的人却还没有到。因为下雨，咖啡厅里没有什么客人。只有几名象是逃学的女中学生，坐在角落里嘻嘻哈哈。

佐山将雨伞放进柜台边设置的临时存放处后，走到靠窗的位置上坐下，点了一杯咖啡，却连喝的心情也没有。他显得有些不安，不时的看表。

就在佐山第三次抬起手腕时，一个穿着浅灰色西服，文质彬彬的男子收好伞走进了店堂。

看到他的佐山，总有一种似曾相见的感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就在他忡怔之时，男子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请问是朝日新闻社的佐山先生吗？”

佐山慌忙起身“是---是的。”

“你好，我是细川一也。”

“我是佐山一郎。”佐山拿出自己的名牌递了过去。

细川看过一眼后，也送上了自己的名片。

“实在抱歉，一些公务耽误了时间。”相对而坐之时，细川微微低头对佐山说：“让您久等了。”

“哪里，我冒昧相请才真是失礼了。”

接过服务生端来的咖啡，细川开门见山的问：“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佐山想起临来之前夏木的建议，灵机一动说：“我们新闻社想为室井局长做一篇专访，希望你能帮我们安排一下。”

“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安排。”

对于佐山的理由，细川的表情里带着些许质疑。

“因为大藏大臣的选举就要到了，所以我们新闻社，希望能采访到有望入选的官员，做一个系列报道。”

“这样呀-------”

细川的眼神让佐山很惴惴。

虽然他的话语听起来，象是相信了这个理由，但他的笑容却总让佐山觉得是另有含义。

不过，细川并没有拒绝佐山：“既然是夏木主编拜托的，那么我就去和局长说说看。”

“有劳了。”

不管自己的理由对方是否相信，至少，目的是达到了，佐山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细川的手机响了起来。

向佐山道过一声抱歉后，细川离开座位接听了电话。

因为隔得远，佐山无法听到对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看到细川骤然沉下了脸。

“不好意思，我还有些工作要赶回去处理。”挂断电话后，细川立刻向佐山告辞了。

“哪里，是我耽误了您的时间。”佐山慌忙起身回应：“我也应该告辞了。“

和细川在咖啡厅告别后，佐山立刻赶回了新闻社。

刚进门厅，就被准备出外的前辈叫住了“佐山，刚刚有电话找你。”

“谁来的？”佐山问。

“不清楚呀。他说他姓小田，是你朋友的房东。还说你回来以后，请你立刻给他去电话。”

听过前辈的转诉，佐山已经知道打电话来的是大学同系前辈水岛典太的房东。虽不知对方为何会给自己来电话，但回到编辑室的佐山，还是拨了电话过去。

“你好，我是佐山。”

“是佐山先生呀。”电话那边的人颇为抱歉的说：“在您这么繁忙的时候打搅，真是不好意思。”

“请问是不是前辈他出了什么事情？”

“应该怎么说呢。”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水岛先生他已经有两周没有回来过了。”

“有这样的事？”佐山颇为吃惊。

虽说做记者三天两头四处奔波，是很平常的事。但水岛已经辞了职，目前待业在家。

“会不会是去哪里旅行了？”佐山猜测说。

“两周前，他的确说过要出去三四天。不过不象是去旅行，倒象是临时决定要去什么地方似的。还说回来以后，会将拖欠的房租都交上。”

“您说房租？”

“是的，水岛先生失业之后，一直没有找到称心的工作，已经有两个月未支付房租了。”

这个时候，佐山终于明白了房东来电话的目的。当初是他陪着水岛去那里祖房子的，并留过名片给房东，说是有事可以与他联系。

在水岛处收不到租金的房东，很自然的就找上了他。

不过，佐山更在意的是水岛的去向：“他没有对您说是去哪吗？”

“没有，只是说出去三四天就回来。”

“但您说已经有十天没见过他了。”

“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奇怪，说是三四天就回来，到现在却还不见人影，本以为是他因什么事耽搁了不能回来。但打他的手机也无人接听。”

听到这样的回答，佐山紧紧皱起了眉。他的心里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您稍等一下，我马上赶过来。”

说完这一句，佐山挂断电话，在出勤板上佐山一郎那一栏里写上外出后，就匆匆跑出了新闻社。

水岛的住处在涩谷附近的一栋简陋的公寓楼里。佐山赶到那里时，房东已经站在细雨里等待他了。

进入公寓后，佐山立刻替水岛布付了房租。

“劳您亲自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拿到钱的房东对佐山很客气。

“我能去前辈的房间看看吗？”
在来的路上，佐山已经给几名与水岛要好的朋友去过电话，谁都不知道水岛去了哪里。这样佐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所以才决定去水岛房里看看。

“当然可以，您这边请。”房东领着佐山爬上昏暗的楼梯，走到四楼，打开了挂着水岛典太名牌的房间。

走进玄关之时，佐山和房东都被吓了一跳。

并不宽敞的房间里是一片狼迹，象是有人在这里翻找过什么东西。但，屋内的门窗都是完好的，房东也说，自水岛出门后就再没有人进来过。

那么在家里找过东西的人，只可能是水岛自己。这么思索的佐山将屋内的陈设细细的扫了一编。

靠窗的书桌上，佐山看到了水岛的求职信。是寄给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报社的，下面签署的日期是两周以前。求职信的旁边还放着一份日报，也是两周前的。

首页上刊登着本府人事局局长室井慎次到大阪出席会议的消息，是配带照片的那一种。

佐山的眼光在接触到照片时，闪过一丝吃惊。

照片似乎是在机场侯机厅里拍摄的，被人群簇拥的是一名穿着黑色大衣，面容冷漠的中年男子。

这个人，佐山曾经见过。在京都郊外的山崖上，他曾询问过自己能否看到飞过山峰的雁鸟。

他竟然就是那个室井慎次！

这样的惊愕从头脑里闪过时，佐山根本没有去深究的心思。

一心为前辈担心的他并不知道，这份被他随手扔弃的报纸里，隐藏着多么重要的线索。

当佐山想尽办法寻找水岛的时候，细川也在找人，找他的上司。

在咖啡厅里接到的电话，是局里的部下打来。

说局长在会议结束后，就一个人离开了办公楼。没有带任何部下，只通知了负责接送他的司机。

接通司机的电话，得到的却是：“先生在新桥附近下了车，他说稍后会自己回去，让我不用等他，并没有说会去哪里-------”这样的回答。

新桥吗？

细川的心重重往下一沉。

这一刻，他几乎可以断定室井的所在。

凭着记忆，细川很快找到了那条僻静的小巷。因为附近的商社拆迁，四周的路面被弄得一团糟。所以入夜后，基本没有人会到这里来。

细川将车停在路口，穿过建筑的废墟，撑着伞走进了黑暗的小巷。没行多远，就看到室井站立在巷子深处的侧影。

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黑色的大衣早已湿透，紧贴着消瘦的身躯，雨水从他的发角滴落下来，流过面庞很象泪痕。

借着从围墙缝隙透射过来的工地上昏暗的灯光，细川看到室井缓缓弯下腰，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着那积着雨水的地面。一寸寸，仔细的轻抚着。

这么做的时候，室井低垂着头，身体似乎也在微微颤抖。就象是惧怕着即将看到的景象，却又不得不去面对那样。

看着这样的室井，细川觉得很难过。于是，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先生--------”

听到人声的室井，霍然起身回头，才刚浮出亮光的眼眸，在看到细川时，突的暗淡了下来。

“是细川君呀---”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细川近前，将雨伞移到他头顶时，微微皱起了眉：“您饮酒了？”

“只是几杯而已。”

室井想迈步，脚下却略略踉跄了一下，旁边的细川慌忙伸手扶了他一把。

“您喝太多了。”细川的语气里隐隐带着责备：“医生可是嘱咐过，不让您饮酒的。”

“没事。”

室井满不在乎的推开细川的手：“人可是有不得不饮酒的时候---”

“不管怎样，您也不该喝这么多。”

细川的唠叨，室井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两人默默穿过商社的废墟，走到停车的地方。

“现在送您回家么？”

细川扶着车门弯腰询问坐进车里的室井。

水珠顺着室井的脸庞不断滴落下来，在车内润湿一片，他的眉端，唇边全是浓浓的疲惫。

“去鹤之屋。”

“今晚------还是别过去了---------”

细川想劝说室井，可室井却闭上双眼，再不言语。

知道他一旦拿定主意就不会更改的细川，只能遵照吩咐将车开去了小石川。

座车到达鹤之屋时，还不到十点。可鹤之屋却是大门紧闭，挂着歇业的字牌。

室井走上台阶时，凌江出来迎接。她穿着白底印着水墨竹叶的和服，低挽的发髻上没有插任何装饰品，打扮得很是素净。

看到室井，凌江清秀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惊愕：“没想到您今天也会过来。”这么说的时候，她已替室井摆好了进屋的拖鞋。

“有什么不对么？”室低头换鞋，并不看凌江。

“只是有些意外，以前每年的今天，您都不会过来的。”

凌江打量着室井，似乎象从他身上发现些什么。可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想着，应该在这个时候过来看看。”

“是么。”

室井踏上厅堂，眼光在正面屋龛里的素雅百合上停留了一会，才皱着眉转入通往阁间的回廊。

“您喝酒了？”

凌江将室井脱下的西服外套挂进衣橱时，闻到了沾染在上面的酒味。

“只喝了几杯而已。”室井扯下领带，松开衣扣。

接过领带的凌江碰触到他的指尖：“怎么这么冷？”她微微拧了一下眉：“还是先洗澡吧。”

她的提议，室井并没有拒绝。

浴室在走廊尽头，室井拿着毛巾走进去的时候，凌江已为他准备好了一切。

更换的衣服放在衣篮里，水也放好了，腾腾的冒着热气。

“有什么事的话请叫我！”凌江退出浴室时，替室井关上了格子门。

可没行几步，就听到他在里面叫她。于是返身回去，站在门外询问“怎么了？”

“水有些凉-------”

“是么？”

凌江觉得很奇怪，水温她是亲手试过的。和平常一样的温度，为何室井会觉得冷。

“要替您更换吗？”她问。

内里沉默了好久，才传出室井低沉的声音：“不，不必了------”

“那么先告退了。”

凌江脚步轻巧的离开了，在室井从浴室出来前，得为他准备好就寝的房间。

铺着铺席的隔间，被格子门分成了内外两间。一间是10铺席的起居室，连着8铺的寝室。

整理好床被的凌江，将矮几上的台灯移到了床头。

室井不习惯呆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所以睡觉的时候房里总会亮着一盏小灯。

跟随室井多年的凌江，很了解他的习性，所以总能提前为他准备好所有的一切。

洗过澡的室井面容比没洗之前还要苍白，这使凌江怀疑，洗澡用的水是否真的过凉了。

“请好好休息！”

穿着浴袍的室井掀开友禅绸子被褥坐下来时，凌江准备离开了。

“凌江。”

室井叫住了推开隔门的她。

“坐一会吧。”他指着席地对她说。

凌江迟疑着：“先生，您今天喝了太多酒，还是-----”

“没关系，坐下吧。”
关上隔门后，凌江依言在室井身边跪坐了下来。

若是平日，室井想与凌江聊天的话，她总会用那种略显轻快，又分明带着少女特有气息的语调，兴致勃勃的说很多有趣的事。可今夜，她只是低头沉默。

室井看着凌江，眼光很柔和：“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大学的校园里。那个时候，你看我的眼光就象在看一个想要绑架你的坏人------”

凌江轻轻笑了一下：“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是呀----整整五年了-----有回家去看过吗�